“是谁人?” “是翠翠!” “翠翠又是谁?” “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。”

两个水手还在谈话,潭中那只白鸭慢慢地向翠翠所在的码头边游过来,翠翠想:“再过来我就捉住你!” 于是静静地等着,但那鸭子将近岸边三丈远时,却有个人笑着,喊那船上水手。原来水中还有个人,那人已把鸭子捉到手,却慢慢的“踹水”游进岸边的。船上人听到水面的喊声,在隐约里也喊道:“二老,二老,你真能干!你今天得了五只吧?” 那水上人说:“这家伙狡猾的很,现在可归我了。” “你这时捉鸭子,将来捉女人,一定有同样的本领。” 水上那一个不再说什么,手脚并用地拍着水傍了码头。湿淋淋地爬上岸时,翠翠身旁的黄狗,仿佛警告水中人似的,汪汪地叫了几声,那人方注意到翠翠。码头上已无别的人,那人问:
“是谁人?”
“是翠翠!”
“翠翠又是谁?”
“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。”
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“我等我爷爷。我等他来。”
“等他来他可不会来,你爷爷一定到城里军营里喝了酒,醉倒后被人抬回去了!”
“他不会这样子。他答应来找我,他就一定会来的。”
“这里等也不成,到我家里去,到那边点了灯的楼上去,等爷爷来找你好不好?”。

翠翠误会了邀她进屋里去的那个人的好意,心里记着水手说的妇人丑事,她以为那男子就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楼上去,本来从不骂人,这时正因等候祖父太久了,心中焦急的很,听人要她上去,以为欺侮了她,就轻轻的说:
“悖时砍脑壳的!”
话虽轻轻的,那男的却听得出,且从声音上听得出翠翠的年纪,便带笑说:“怎么,你骂人!你不愿意上去,要待在这儿,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,可不要叫喊!”
翠翠说:“鱼咬了我也不关你的事。”
那只黄狗好像明白翠翠被人欺侮了,又汪汪地吠起来。那男子把手中白鸭举起,向黄狗吓了一下,便走上河街去了。黄狗为了自己被欺侮还想追过去,翠翠便喊:“狗,狗,你叫人也看人叫!” 翠翠意思仿佛只在告给狗 “那轻薄男子还不值得叫”,但男子听去的却是另外一种好意,男的以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乱叫,放肆地笑着,不见了。

又过了一阵,有人从河街拿了一个废缆做成的火炬,喊叫着翠翠的名字来找寻她,到身边时翠翠却不认识那个人。那人说老船夫回到家中,不能来接她,故搭了过渡人口信来告翠翠,要她即刻就回去。翠翠听说是祖父派来的,就同那人一起回家,让打火把的在前引路,黄狗时前时后,一同沿了城墙向渡口走去。翠翠一面走一面问那拿火把的人,是谁告他就知道她在河边。那人说是二老告他的,他是二老家家里的伙计,送翠翠回家后还得回转河街。
翠翠说:“二老他怎么知道我在河边?”
那人便笑着说:“他从河里捉鸭子回来,在码头上见你,他说好意请你上家里坐坐,等候你爷爷,你还骂过他!你那只黄狗不识吕洞宾,只是叫!”
翠翠带了点儿惊讶轻轻地问:“二老是谁?”
那人也带了点儿惊讶的说:“二老你还不知道?就是我们河街上的傩送二老!就是岳云!他要我送你回去!”

傩送二老在茶峒地方不是一个生疏的名字。
翠翠想起自己先前骂人那句话,心里又吃惊又害羞,再也不说什么,默默地随了那火把去。
翻过了小山岨,望得见对溪家中火光时,那一方面也看见了翠翠方面的火把,老船夫即刻把船拉过来,一面拉船一面哑声儿问:“翠翠,翠翠,是不是你?” 翠翠不理会祖父,口中却轻轻地说:“不是翠翠,不是翠翠,翠翠早被大河中鲤鱼吃去了。“ 翠翠上了船,二老派来的人,打着火把走了,祖父牵着船问:“翠翠,你怎么不答应我,生我的气了吗?”
翠翠站在船头还是不作声。翠翠对祖父那一点儿埋怨,等到把船拉过了溪,一到了家中,看明白了醉倒的另一个老人后,就完事了。但另一件事,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,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。

 

-摘《边城》沈从文节选 – 岳云见翠翠